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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笔(7-7)

作者:如灰如尘 上传时间:2006-02-11 编辑:风哥

 

早上七点三十分,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一个警察,一个穿着警服看着很眼熟的警察,一个在清晨的学校大门口显得那么扎眼的警察。
警察见到我就朝我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对我微笑。
老宗!
我叫出声来。
怎么,看了那么久才认出我来呀?他说。
我还是看了看,真是他,宗伟文。
你这身衣服真的不好认!我歉意的笑了笑,对啦,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嘛跑这站着,门卫似的。
他看了看自己,是吗?要真是个门卫就好了,至少能天天见到你!
我就想来看看你,见了就走,我还得回单位报到。他说。
我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

我早上第一节有课,所以略略泡杯牛奶喝了就往教室走。还没出办公室门,后边电话就响了,房间里没人,其他老师都下早读去了,我只好回转头去接。
电话是老宗打来的,说他已经回单位报过到了,领导放了他两天假,他说他有好些天没见着我了,想请我吃顿饭,象朋友一样聚聚。他的语气很肯切,没法让人拒绝。接过他的电话之后,我往外赶,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用手机给卫羽挂了个电话,她这一段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手机老是不在服务区,现在也一样,我无可奈何的关了电话,走进了教室。
我到“巴乡”的时候,老宗已经在水云厅里等着了,服务小姐给我推开门,我一眼就看到对着门西装革履、正襟而坐的他。这个宗伟文,还不到十二小时,就给我看了两种异乎以往的变化。他一见着我便站起迎过来,去接我手里的包,给挂在边上的衣挂架上,又把椅子搬开示意我坐下。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笑了。我对他说,你今天可让我领教了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他还是那副笑容,是吗?觉得勉强呢还是做作?他问我。服务小姐这时候端过来一个小陶壶给我倒茶,萦绕的水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清的玉米味道,我喝了一口,说不出的舒服,我满意的说道,很好呀,就象这杯茶一样,有种妥贴感。不过呢,真没想到你会是个警察,知道吗,刚认识那会儿我可把你当成一骗子。
是吗?他答道,在某种程度上我是真想做个骗子,不骗别人,单骗你,可一直未遂,看来咱人民的眼睛是越来越亮了!
这个老宗,给鼻子就上脸,借题发挥,把要说的话藏在有意无意之间,看似沉不住气,其实是蓄谋已久娓娓道来的一个开始。
我答道,我们那老邱前天跟我提你,说你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能喝酒,不是有句顺口溜吗,叫什么人民公安,喝酒不翻。他说了你传授了他一招,是什么来着,哦,是什么酒前一碗饭,千杯都不断。我说着说着就把脸转向一边微笑呆着的服务小姐,小姐呀,我刚才上来之前这位先生是不是特吃猛吃了一大海碗饭?服务小姐望着我拼命微笑,我叹了口气又说道,小姐呀,可是你这里的饭我可是不敢吃了。服务小姐吃惊了,忙问道,为什么呢?我们这可都是正宗的泰国香米呀!这回轮到我微笑了,我指了指老宗说,你看见没有,这家伙可能是吃多噎着了,打我一坐下来就没说过好话,尽往外吐沙子,跟颗螺蛳似的。这回服务小姐算是听明白了,抿着嘴望着老宗笑。老宗见我们俩都在拿脸笑他,却装出一副憨样儿,一个劲儿地拿话去缠服务小姐,哎,小姐呀,我俩谁桑树谁槐树呀?
老宗问我想吃什么?边上服务小姐就搭话了,今天的鳜鱼不错,刚从江里打上来两条,好象都有两斤来重,这么热的天,吃条清蒸鱼绝对爽。老宗望着我我耸耸肩他就咬牙切齿地跟服务小姐说,哥哥今天就豁出去了,整一条吧!那可爱的孩子被他十分明显的痛心疾首状又逗乐了,她建议道,你们两个人,要一条鱼做主菜我看差不多了,剩下的如果你们信任我的话让我来安排,保证你们吃得舒心,钱也给得放心。老宗说好呀好呀。我一边也笑了,跟那孩子说,你还帮着他,你不知道,人家可是拿你当木头了!服务小姐不解地望着我,一脸的疑惑出了水云厅,刚一关上门,老宗就怨我,人一挺清秀的姑娘,你楞比做木头,真不象做老师的,要说也得说人象,象什么呢?照你话的意思得有救命稻草的意思,而且还得茁壮……
没一会儿,菜都上齐了,清蒸鳜鱼、樱桃笋尖汤、素炒西兰花、生煎猪扒,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有款有致活色生香,老宗对我说,这么伶俐剔透的丫头,将来不知道便宜哪个小子,一边拿眼睛望我。我问他,你想喝什么?他望我,你说呢?我又问他,你带枪没?开车没?他说没呀,你问这做什么?我说我是为你好关心你怕你违令,你们警察不有什么禁令吗,既然这样,就先来两瓶二锅头吧,红星牌二锅头,漱漱口,我对服务小姐说,我今天心情好,想喝点白的。我看见老宗在旁边吃着惊,没去理他。
老宗很仔细地把鱼眼剔出来,送到我的碗里,笑笑说这叫高看一眼。我也笑了,少用花言巧语糊弄我,你心痛钱还是心痛胃呀?还没怎么吃你就这样了,敢情现在的人民警察都是把困难留给别人好处留给自己呀!老宗淡然,他说,这可是我在江西吃饭时侯听来的一个段子,他们那里吃饭逢着上鱼,领导就会把鱼眼睛给剔出来,送给主客,这叫高看一眼;然后呢,他会把鱼骨头剔出来,赠给另一位贵客,叫中流砥柱。然后,他自己分配到鱼嘴巴,叫做唇齿相依,分配鱼尾巴给自己最得意的下属,叫做委以重任,分配鱼翅膀,叫做展翅高飞,分配鱼肚子,叫做推心置腹。到最后格外细心的领导还能一筷子找准鱼腚,好象鱼也有三围,分给座中不怎么得意的那位,谓之定有后福。 我示意服务小姐给我们满上刚端上来的二锅头,然后深了一口,便拿眼睛望他。他住了口,一口来了半杯,把杯子轻轻一放,又给我夹了块鱼腹,也拿眼睛看我。
一大瓶二锅头两人平分着喝下来,头皮开始有些麻的感觉,还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有点长,而且感觉特敏锐,边上人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表情都洞察入微。老宗倒是象没喝一样,给我夹菜的每一筷子都那么稳。我跟老宗说,其实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好多男人都没有的,就是冷静,不是咄咄逼人象刀那种,而是象什么呢,象晒过太阳的棉被那种,很温暖很宽和让人觉得很舒服那种,真的,我觉得就是这感觉,很好的感觉,希望你,宗伟文同志能克服缺点,把自己的优点不断地保持发扬下去!
话一说完,我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我看见老宗让服务小姐把没开的那瓶酒端下去,让她上一个果盘。
你以为我喝醉了?或者你以为我快喝醉了,对吗?
老宗摇了摇头,他往后靠了靠,问我,你喝醉了吗?或者你觉得你自己喝醉了吗?
我笑了,至少你还没醉!
刚才你说了你对我的感觉,现在你想听听我对你的感觉吗?他说。
我摇了摇头,我有一个朋友说过一句话,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别人的眼光谁在意,人那条路,走就是了!我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也包括你。
我对老宗说,你对我,是不是别有用心呀?要不你干嘛三天两头地找我?别不好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爽快也是一个优秀男人的特质!
我看见老宗很腼腆地笑了,真的,他那个样子真的是很腼腆。他手拿着杯子又放下来去摸筷子,但是,他仍然迎着我的眼睛,很勇敢,杀伐决断的程度看起来近似乎义无反顾了。是的,你很吸引我!他的语气却如常平静。
我没去接触他的眼睛,我不用看都知道那里边是什么,我转了个话题,老宗呀,你不是搞电脑的吗,那回跑到我们学校去了,而且还抛头露面的,怎么能是个警察呢?
看老宗那样儿不知道是让我的话气笑了呢还是喝上了头在傻笑,反正他老是笑眯眯的看人,跟戴上个大阿福的面具似的,我怎么就不能是警察呢?你觉得我哪不是了?
他这句话使我突然想起了昆德拉小说中的一句话:没有比较的基点,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检验何种选择更好。
知道吗?我对老宗说,我并不喜欢警察,甚至还很讨厌!不过呢,你这个警察呢,看在那瓶杨梅和这顿饭上,我以后呢,尽量不讨厌你就是了。
那天在网上见到段话: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是一生幸福;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声叹息。这个宗伟文,他是一声叹息呢还是一生幸福?张爱玲说这世上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就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那卫力算红玫瑰呢还是白玫瑰呢……天哪!我在想什么呀?我拍拍我的头,努力要给脑袋里那匹肆意放任的野马套上缰绳。
我对远远站在门边的服务小姐招手,我需要一杯冰水,很冰很冰的水。才端起杯子喝完,却又想起看过的一句话:爱情是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宗在桌对面朝我挥挥手,哎,你怎么了,不是真醉了吧?
我对老宗说,我想要点米饭,现在的人老说请客吃饭上了桌子以后没几个人是吃得上饭的,我得吃点。我又加了一句,我要那种没有沙子的饭!
老宗说,那把饭快吃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把碗放下来,对他说,我不去。
他说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吃过饭以后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其实眼前的这个男人的这个要求并不使人觉得唐突,可是我还是说了我刚才说出的话。
我还有事,我知道自己的笑容这时候看起来显得有些假,快期末考试了,我班上有个学生,他呢,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老不在状态,问他原因又不愿意说,所以我想去他家里看看情况。我说的是实际情况,所以表情很镇静,虽然这个情况发生在去年。
是吗?老宗说。 他是个点到即止的人,一见到变化,立刻收式,而且把一些硬生生的牵强隐藏得很好且不着痕迹。那我送你去好吗?他说。
算了,那离这挺远的,你这不是没坐车来吗,一来一回麻烦还挺浪费钱,而且两个人去怕是更给孩子压力,你一警察上别人家,人家长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都不方便,算了,好吗,我一个人去挺好。我说,非常感谢警察叔叔的这顿晚饭,让我吃得非常开心,谢谢!老宗很绅士给我递过来包,那你一个人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和老宗出来的时候老宗咦了一声,我没去理他,只管下我的楼。但是我听到了一阵放肆的笑声,给人那种感觉就仿佛哪儿是他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谁你都管不着。我向来厌恶这种人,可这个声音又似乎是那么熟悉,便停下来去找,扭头却见到邱头,他正站在我身后,朝我们挥着手,一副醉态可掬的样子。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生,女生,对,我只能找出这个词来形容她。她一边搀着下盘不稳的邱头,一边用种很奇怪和复杂的表情同我们点了个头。
哈哈,到底教我撞到了吧!
邱头现在这样就跟蒸熟的螃蟹差不多,而且更生动的是他还能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看惯了他从前的腔势,这突然来这么一出确实叫我有点适应不来。
邱校长,你怎么喝那么多?一时间我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只能这么说。
下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邱头,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样子只有十八九岁的女孩子。
邱头显然喝醉了,身子一冲一冲的,那个女孩子伸手去扶他,他便涎着脸靠在她的肩上。
都说大多数醉酒闹事的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一点不假。邱头这个样子都还能看见我和老宗,只能这么形容他了。
Hi!莫大小姐,见到你真好!邱头挥手打招呼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邱校长,你好。我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哎呀,我们的宗队长来了,你好你好!邱头一见到老宗更张狂了。他伸出两只手分别要和我跟老宗握,老宗两只手一起和他握住了。怎么样,我们莫大小姐爽吧,哥哥给你介绍的没错,委屈不了你!
我站在一边,那个女孩子也站在一边,她朝我笑笑,怯生生的样子。
邱头向她挥挥手,我倒是觉得他不是在挥而是在抓。
来来,小敏,来见见宗队,刑警大队长宗伟文!这是我一老乡的女儿,刚从老家来,这不,我带她出来吃吃饭,见识见识。这是莫老师,莫蕾!小敏呀,我跟你说呀,莫老师可是大才女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她屋子的书都高到天花板上了,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找她就是了。
我淡淡地说,书和生活是两回事,书看得多不见得是好事。

夏夜的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味,走动着形形色色的人,暧昧的红绿中欲望就象漫过沙滩的海水,自由而泛滥。
今夜里没有风,每一个人都是汗漉漉的。
我和老宗默默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晃着。
他有时側过脸来看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懒得理他。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一家音像店里传出了这支歌。
王菲。我停下来说。
他问我,你喜欢?
我背靠在人行道的铁栏边,笑了笑,现在的女人有几个不喜欢王菲呢?
他没笑,继续问我,那你呢?你喜欢吗?
听歌是要讲心境的,古代的人弹琴之前都要焚香净手静心,讲究的是神游形外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现在的人没那么多规矩了,能打动心的就算是好歌了,可什么歌才可以打动人心呢?就是那支歌的某一方面和听歌的那个人当时当地的心情契合或者能象抽丝一样勾出一大堆那个人的思想之类的东西什么的。所以说,我喜欢的是歌而不是人,但是某些时候歌手之于歌曲而言,就象保质期的标贴,谁愿意吃那些变质的东西呢?
我对他说,我喜欢谁就是谁!
老宗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只听莫扎特呢!
什么意思呀?我问他。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一种很怎么样的感觉,就那样,真的不好形容,就是那种很干净很干净的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含糊不清。
我转过身子,两肘偎在栏上,去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和那些横过马路的人。
你一定是把我当神仙姐姐了吧?
他一听,立刻笑了。
我问他你笑什么呢?笑成那个样子,小心人家当你是疯子!
老宗笑着说,Only You!
我也笑了,那是观音姐姐!
我瞅了瞅他,更开心的笑道,你比罗家英那个唐僧好看多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被长镜头拉远的感觉,那并非想象,仿佛是实实在在的看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和一个人在说笑。这个镜像一直在拉远,拉远,穿过树,穿过街道,穿过城市,穿过灯火,穿过云层,穿过星空,不断的延伸……
那是谁的眼睛呀?

那一夜,我看着玻璃缸边萦绕的烟气,一遍一遍的听那支歌: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它叫千言万语。
快天亮的时候,我翻出了老宗给我的名片,其实是张警民联系卡,上边有他的手机号码。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就在他说你好的同时,我听见那一头有着熟悉的音乐,和我这里的一样。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我没作声,便挂了电话,然后便把手机关了。

早晨上班下楼时见到一辆警车停在小区的花圃边。
车窗摇下,里边是老宗。
早!我和他打招呼。
他把门打开,示意我上去。
我知道昨晚上那支歌叫什么名字了!他说,那是王菲翻唱邓丽君的一支歌,叫千言万语。
我没上车,只是冲他笑笑,你真聪明。
我习惯早上走着去上班,而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是吗?我对他说。
我看见他想说什么,立刻又不说了。
我替他关上车门,向他挥挥手,再见!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路去学校还是坐老宗的车去,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多执拗的坚持,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上他的车门,这个动作似乎是独立我的意志之外的,它更多象一种惯性。

中午的时间我都是在心粥房子里打发的。
快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传过来的是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贼忒兮兮的,不用想就知道是卫羽。
晚上我上你那,你有约会也给我推掉它!她的话说起来象命令。
我不觉的笑了起来。

肥肉一叫,我就知道是卫羽来了,没等她敲门,我先把门打开了。
她哇的一声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的不是我,而是肥肉。
我随手关上门,靠在门边冷冷的提醒她,肥肉可是有一星期没洗澡了。
卫羽这个转身动作极似了粤语旧片的僵尸,一下搂住我,还不停的上下磨蹭。
怎么样,过得好吗?卫羽象头一回来似的,什么都要摸一摸碰一碰,新奇劲儿宛如一个孩子。
还算不错吧,都是老样子!我从冰箱里给她拿了一瓶自己煮的凉茶。
卫羽一下一下把肥肉抛到空中然后又接住,肥肉似乎很享受这一切,快乐的呻吟象极了咿咿呀呀学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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