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 啦 啦 飞 （下）

　　瑰丽可没工夫理会非亚生活里“心中的秘密”，她的身心全都扑在湘林那里。

　　他们是大学同学，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学时的情侣，湘林是高两届的师兄，瑰丽是师妹。那时的生活真是简单又快乐，白天各自上各自的课，然后在饭堂里卿卿我我，晚上他帮她在图书馆里占好座位；周末一起去外面吃饭，看电影，逛商店和公园，几乎都是一直拉着手不放开，哪怕手心里都是汗水。瑰丽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这才是初恋的感觉，没有任何承诺，单纯得让人窒息。

　　湘林先毕业了，远隔千里，除了最初离别时心的剧烈酸疼以外，同其他的大学情侣一样，他们联系越来越少，思念也越来越模糊。等到瑰丽毕业的时候，她接到了他的一个问候电话，两人平静地聊了一会儿，不痛不痒地客套着，最后他说一句，在这个寂寞的城市我经常会想起你的身影。放下话筒，她突然泪如雨下，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这个男人在自己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时的人均恋爱次数，一定比现在少得多吧，若秦观活到现在，会不会修改这句话呢？其实，冷的时候，锦裘不如爱人的拥抱，寂寞的时候，狂欢不如爱人对面一笑。难熬的不过是相思——相思如细雨，绵长；相思如锦蝶，飞舞；相思如秋歌，萦绕；相思如他，忘不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她决定要陪伴他的终身。

　　她在一家地产公司做文员，通过报纸旮旯里的广告和另一个外地来的陌生的女孩合租了一间房子，这个女孩就是苏珊。一年后，她搬到湘林那里和他住在了一起。

　　当然她也很清楚苏珊爱上了非亚，而且她也陪着苏珊找到非亚一起出去玩过几次，每次她在不经意间都会撞上非亚那无奈的眼光。她也接到过非亚的电话，接电话时她傻笑着，说非亚你知道的，我有男朋友，我很爱他的。然后他们就疏远了，但她清楚苏珊和非亚还有着联系，但苏珊几次单独约他，都被他找借口推掉了。当然这也是苏珊忍不住告诉她的。

　　瑰丽想不到自己和湘林的爱情故事竟然也会落入那样的俗套。她没告诉湘林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她知道他们还没有能力和精力让这个小生命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她平静地在苏珊的陪伴下去了妇产科。回到家里的时候湘林还是不在，瑰丽也没在意，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这样，湘林解释说公司近期生意特别好，时常要加班，所以就在办公室休息了。湘林是公司里的一个部门小主管。就在瑰丽在床上蜷缩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湘林打来的。湘林说瑰丽对不起，我们分了吧；湘林说我们董事长的女儿和我好了，瑰丽你知道，我不能没有我的事业；湘林说瑰丽我从此不回去了……瑰丽没等他说完，手机一扔就睡着了。

　　天全部黑下来的时候瑰丽醒了。醒过来的瑰丽突然记起了湘林在电话里说的话，瑰丽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瑰丽想这一切真像梦，太像梦了！然后，瑰丽的眼泪就开始一颗颗滚落，那么大颗，像断线的珍珠；那些瑰丽曾经以为会陪着自己一生一世的东西已在瞬间被带走，已在瞬间被天空的黑暗所吞噬，她感觉，爱已经掏空了自己的五脏，和肺腑，还吸尽了自己的血，和肉。瑰丽无比悲伤地想，爱，从来都不可信赖。

　　当瑰丽再次醒来时，满眼都是刺目的白色，天花板是雪白的，盖着的被子是雪白的，床单是雪白的，连站在面前的人身上穿的也全是雪白的。接着，就听见苏珊带着惊喜的哽咽的声音:“醒了？醒了！你这个傻瑰丽！你好傻啊你！要不是非亚，现在就已经要在太平间里见你了你这个傻丫头！”

　　苏珊在她的耳边唠叨着：“非亚今天打了好多电话想找你出来我们一起吃饭，但你的手机总没人接听，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就赶到你那里，从窗户望见你摊倒在床上，他破门而入，紧急把你送到医院，这样才救了你的一条小命！”

　　非亚一直安静地站在病床头，默不作声。瑰丽不敢看他那关切和心疼的眼神，她转过脸去，轻轻闭上了疲惫的双眼。瑰丽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知道从此在自己心灵的日记里会多出这么一段文字：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个日子，就在这个日子曾为所谓的爱情而殉情，不过，未遂……

　　无论冬天怎样的严酷，大地总还是会回春的。大地回春的时候非亚说瑰丽我们去郊外照相吧。瑰丽说好啊，苏珊去吗？非亚装作没听见。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小心眼？事情都过去很久了，我还这么耿耿于怀。出门时，瑰丽突然转过头问非亚。非亚笑着摇摇头：心被伤了是不可能无痕的，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伤害；但是，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记着这些伤害，让它破坏你快乐的生活，回不到过去就重新开始吧，也许你会发现另外的好。

　　瑰丽和非亚，两个年轻的男女去了南郊很偏僻的后山。非亚知道这地方才适合瑰丽现在的心情。

　　山上没有其他任何人。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野花开得灿烂。瑰丽站在灿烂的花儿中间，山风吹过来撩起她的长发。非亚忘情地注视着宽屏里的那个女子，那个像百合花一样的女子，和旁边的野花一起，轻轻摇曳着，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心里。

　　非亚按下数码相机的快门时，只听滋的一声，屏幕全黑了。非亚顿时傻眼，忘换一对新电池啦！怎么办？附近没有人家，更不会有商店了。返回去买？这不可能，严重影响情绪，瑰丽绝不会再来的。

　　怎么了？瑰丽问。

　　没事没事。非亚立刻镇定下来。我们再拍吧。

　　于是他一直拍，好像永远也拍不完。瑰丽也没再问什么，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按照非亚的要求摆着姿势。

　　终于累了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山坡上。非亚说瑰丽唱首歌听吧。瑰丽宛尔一笑：下次吧，下次给你唱。

　　两人无话。许久，非亚突然说：瑰丽，你知道吗，很爱很爱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瑰丽，而是望着远处山谷随风摇摆的野草。

　　瑰丽问：非亚，照片你存在电脑里还是冲洗出来了？

　　非亚说，要看照片就唱歌给我听。

　　瑰丽就轻声唱了起来，一首接一首地唱。然后她伸出手：照片呢？

　　对不起。非亚哑着嗓子说，相机坏了，所以我们明天再去重拍。

　　瑰丽愣愣地看着他，然后说，你也是骗子。然后起身要走。

　　非亚急了，一把拉住她：瑰丽你别走！真的对不起，是相机出问题了！你要怎样才相信我的真情？要不要我把心拿出来给你看看？

　　瑰丽冷冷一笑：那我可不敢，但用谎言和心思编织出来的情感世界总会满目疮痍的。让我相信你？你说我如何去相信你？如果我说要一个你刚从大海亲自捡拾来的贝壳，你是不是要偷偷到海产市场去买一大堆回来？

　　瑰丽一甩手走出了酒吧，一个人头也不回地消融在这座城市夜晚那暧昧的灯影中。

　　手机短信息的嘀嘀声将她吵醒了，是非亚发来的——瑰丽，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明天我将把我亲手在海边拾的贝壳交给你。我现在飞大连了，再见！

　　瑰丽睡得还有些迷糊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她翻身下床跑到窗边，一下子打开窗帘，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万里晴空蓝得充满了力量和自信。瑰丽似乎看到了一架飞机正呼啸着冲向蓝天。瑰丽心头一阵颤栗，仿佛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正被非亚温柔地抚摸着，同时她也有些得意，早就知道你的相机有问题，连镜头都没伸出来嘛，笨蛋非亚，你居然都不知道我是心甘情愿让你骗的！但你毕竟骗了我，就要受一点小惩罚。

　　中午在办公室，瑰丽边吃着盒饭边在电视前看午间新闻，不经意中看到了从本市飞往大连的某架班机坠毁的消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一下午她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回家，她立刻打开电视机，本市新闻正在播出遇难者的姓名。她不敢看，却又不能不看，她的心在默默地祈祷着。然而，一切都没有用，一切都仿佛是在冥冥中注了的，当非亚的名字出来时，瑰丽的脑子轰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过去……

　　非亚，你知道吗？我又梦见你了。你第一次，拖着我的手，去游乐场。天色一点都不好，很暗。我们进了鬼屋，里面很黑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吓得不停地叫，你紧紧抱住我：“别怕别怕，闭上眼睛，靠着我走就行了。”我们又坐上了海盗船，这次是两个人紧紧坐在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上，转呀转呀，我哭了，要呕吐了，你紧紧贴着我的耳朵：“别怕别怕，只要安全带系好了，抓紧扶手，就不会有事的。” 我害怕地问你：“如果安全带松了怎么办？”你说：“不要紧，我陪你一起飞，然后坠落。”可是可是，你却独自飞走了，只剩下我无助的坠落到黑洞里，一秒，两秒……然后我就醒了，我不愿意醒来，要真从这掉下去该有多好啊，那样我就可以陪你去天堂了，然后在那里一起祈祷。非亚，你不知道，我好想再让你拥抱一次，好想再听你对我说一声“我爱你”，好想……好想……好想你…… 我脑海里又映出那天在山上的你，想着你看着我笑的样子，牵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样子，吻我时满脸通红的样子。当时你说想与我约定今生，期待齿摇发落的爱情，想如同末日一样去爱。你说过，守候一个约定已经足够了，几生几世的爱，不敢去奢望，怕承担不起；你还说过，爱一朵花，就是要陪着她绽放的。可现在呢？

　　瑰丽独自一人在游乐场门口。

　　不远处的树上，一只鸟儿拍拍翅膀，扑喇喇飞上蓝天，刺眼的阳光将云层照耀得薄如蝉翼，令瑰丽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流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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