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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

作者:谢希孟 上传时间:06-04-23


   过去的即使是过去了,它也能在人心里留一道痕,或是折痕,或是刀痕,或是泪痕。时间可以风化岩石上的壁画,可以侵蚀楼兰、高昌的古城;时间可以斗换星移、沧海桑田,时间可以让一颗饱满的心干枯、成灰、成尘。可一旦时光倒流,往日种种便如退潮后的海滩,露出美丽的贝壳,狰狞的岸礁,还有再也游不回去的鱼儿。

  第一次见到陈子洁的时候,我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她十九。那是个暮冬的晚上,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能听见北风从尧山那边呼啸而来的声音,伸出手去迎,还能间或感觉到微小的雪粒撞在手心里,子洁后来说她也感受到了。她能感受不到吗?她牵着我的手,站在教17栋五楼的栏杆上,我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孩子胆大成这样,站在那儿她要看的不过是一次电脑的3D演示。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开了很多并不好笑的玩笑,直到分手的时候,她知道了我的名字,而我却不知道她的。

  再见到她是第二年的夏天,大一快结束的时候。这其间我们都没有见过面,连一次偶遇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我的那些朋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我那些朋友说起我的,反正,我又一次见到她了,是我去她宿舍找的她。因为我那些朋友说有一个女孩子等了我快大半年了,而且是一个我并不知道的名字,好奇和受宠若惊加在一起反应出来的勇气让我第一次上了回女生宿舍。见面时,她认出来了我,而我把她的名字叫错了,这不怪我,得怨我那些朋友,他们要出我的洋相,胡乱改了她的名字然后告诉我。“我叫陈子洁,陈述的陈,子弹的子,洁白的洁,你记住了吗?”她用力抱住我的腰,从单车的后座把头伸到我的胸前,我看见晚霞里她的左眼泛着绿宝石的光华。

  我们不是一间大学的,不过相隔不远,沿着一条开满蔷薇花的小路骑十来分钟单车就能到。我的宿舍后边是我们学校的游泳池,要放暑假的那个星期,她每天都骑着一辆黄色的山地车进来我这游泳。她有一件海军衫那种蓝白相间的游泳衣,她的皮肤有点黑,古铜色那样的,穿着很醒目,也很健康。她游泳的姿势很标准,有种节奏的美,比我那几下狗刨厉害多了,我直到现在也还游不过她。她在水里老喜欢让我去追她,明知道我追不上,可看我急了不服气了她就高兴。可就有一回,她让我追的时候我一个猛子潜到了水里,慢慢的向那块舞动的蓝白靠近,然后一把抱住……我是第一次主动去抱一个女孩子,我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清水味,冰凉的身体,微微的颤动,温暖的呼吸,一下子,谁都不笑不闹了,一切都好象凝结了似的。她用手轻轻往我头上打了一下水,“看什么呢?”我勇敢迎着她的眼睛:“看你呀!”

她时常和我提起一个叫秦勇的人,说他追她追的很厉害。
“他是工程系,四川的,很老实的人。”
我骑车带她路过激光所圆盘时,有个戴眼睛的男生叫了声她。
“他就是秦勇,”她在我后边嘀咕道,“哎,秦勇!”她随即朝秦勇挥了挥手,那边向她招招
手,“我去一下,你等我呀!”话还没说完,她就跳了车。
我停下来,看见他们说了一会,她然后就连跑带跳的走过来,“他说请我吃饭,还请我看电影,
你去吗?”我笑着摇了摇头,“你去吧,人家请的是你。”
“那我也不去了!”她连跑带跳的过去,然后又连跑带跳的过来。
“人家一番好意,你怎么不去呢?”我一边说,心里一边得意。
“没意思,不好玩!”她兴高采烈的在我后背写字,细细的划痕让我心里痒痒漾漾的。
“哎,你知道吗,他吻过我,你信吗?”她说。
“是吗?”我自己都听出自己语言中的失落和勉强,“你愿意吗?”
“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好,只是,他弄得我一嘴的口水!”她似乎在回味什么,“他都不会!”
我酸酸的笑了笑,没答什么。
“哎,植飞呀,你接过吻吗?”她在我后边推了推我。
我不作声。
她又推了推我,“说呀,你接过没有?”
我踌躇了一会,小心的答道:“有呀!当然有呀!”
“谁呀?”她问。
“我……我的一个朋友,叫石小悦的。”
“你的,女朋友?”
“对,我的女朋友。”
“是吗?”
“是呀,我们一起四年了,不过分了手,就去年的事情。”
“为什么?”
“不为什么,感情不和,感觉不对。”我回头望了望她,她正在望着我。


下午就要考试,计算机,DB3、数据库处理。
我不是个勤奋的学生,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就是偷看,你也得把书看一遍
才能找得着。
我在阶梯教室里看书,这里就是下午的战场。
班上的同学大都在,我看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敲起床钟的时候,我就厌了,便同旁边的人神聊海
侃起来。
忽然,我看见窗外那条林荫道上穿过一道熟悉的黄色。
我凑到窗边去看过去的人,是她。
我急忙冲出教室,由于是坡,她骑的不快,我大叫了一声:“傻瓜机!”那是我给她起的绰号。
车子立刻停了下来,她象一个男生一样用脚支着地,扭过头,朝我望过来,我向她招了招,她转
了个弯,溜着下到我面前。
“你不上课了?”我用手给她抹了抹汗,她的小鼻子上汗津津的,有些喘,也许骑的急了。
“我都放假了,知道吗?”她咧嘴一笑。
“真幸福!我们可能要到二十号才能脱离苦海。”我回头望了望教室,我们班那些女生也正朝我
们望,还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我笑着用手赶了赶他们。
“进来找我什么事呀?想我了?”我说。
“我在你宿舍等了一个多小时,你得请我吃东西!”她有点撒娇的样子。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你自己去吃吧,我呆会考试,考完了再去
找你,你记得等我,好吗?”
她笑嘻嘻的接过了钱,脚一蹬地,“再见你呐!”
我一回到教室,那群女生就围过来:“植飞,你女朋友呀?”“不错呀,挺漂亮的!”“就是有
点拽。”

题目不难,就是我一条不会,边上的女生把卷纸移过来,让我抄,我看了一会,嫌累,一边要防
老师,一边还要等她做好一条我才抄一条,我没这耐心。我把选择题胡乱填上,一等过了半个小
时,马上交卷,那个监考老师看看卷子又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朝她笑笑,逃似的跑
了。
回宿舍,她不在;去图书馆,她不在;我跑出校门口,见到二系一个认得的内蒙同学,我问她见
到一个女的骑一辆山地车的吗?他说没见,见我气喘吁吁的,他好奇的问怎么了?我开玩笑道:
“那女的骗了我五块钱,人就不见了。”
“你说什么?”有人在我后边说。
回头一看,“陈子洁!”我叫道,“这刚要发动革命群众去找你,你就出现了。”
她说:“我骗你五块钱?”
我心虚道:“这……这不是开玩笑嘛。这……不是……”
她把一块冰冰的东西往我嘴里塞,甜甜的,一股子玉米味。
“我今晚上去郑州,然后去北京。”她说。
我望着她,她不象是在开玩笑。“一个人?北京?”
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宿舍的钥匙,你给我保管好了,”她递给我一根用紫绳栓着的钥匙,“还有,你得送我
的车!”
我问她:“你真去呀?”
“为什么不去呀?我还没去过北京呢!”她在用心舔那根玉米棒。
我说:“那我们现在走吧。”
“不,我还要一个白雪公主!”她双手拉着我使劲摇,那根玉米棒弄的我一身的奶黄色。

一放假,男生宿舍没几个干净的,想不到女生宿舍也适用于这条具体的真理。她宿舍到处都是废
纸,还有裸露的床板。
“你坐呀,要不把我席子铺开来,睡一会儿。”她进了厕所。
我把满是奶油味的衬衫脱下来,黏黏的贴着身体一点都不舒服。我大声的说道:“你得给我洗干
净,没见过你这样吃东西的。”
一会儿她出来,拿起我的衬衫来看,不住的笑。
我一把将她抱住:“你再笑,再笑我就强奸你!”
她没有拒绝,用手轻轻弹了弹我的头说:“你先在这坐着,睡觉也行,看书也行,我帮你把衣服
洗一下,好吗?”
我放开了她。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衬衫泡到阳台外的水池里,下午的阳光斜斜路过,我的心有一种沉陷的感
觉,在无法自拔里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她就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醒了?”她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我睡多久了?”
“一会儿,等你衣服干了,我们就出去。”她站起来,坐在我的大腿上。
她的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胸膛,一只手圈着我的脖子。
“做我女朋友好吗?”我抚着她的背。
“那石小悦呢,她怎么办呢?”她低着头。
这可是个难题,我如果说不爱她了吧,那么长时间了,一说丢就丢,这号男人喜新厌旧,不要也
罢;我说还爱着她吧,哦,你既然还还爱她,那我算什么,你凭什么爱我,我可不做她的影子,
我是你的谁呀?
我把眼睛望向角落里,叹了口气,没做声。
“你真想做我男朋友?”她又问。
“嗯。”我答道。
“那你可要排队了,我数数看呀,你是……第一,哎呀,你排在第六位呀!”她笑着说。
看着她的样子,我禁不住想吻她,她躲闪着。
她把脸藏到我的肩膀后。
“不要,不要,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吗?”她似乎在和我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从公车到上火车,她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
当火车要开动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趴在车窗上大声说:“我回来就答复你!”
石小悦,是呀,我认识她四年了。
她是个从不存在过的人,因为她是我杜撰的。
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我小声地说:“没有石小悦这个人。”


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号,这是一个让我无法忘记的日子,因为我决定去流浪。
我那两个月去了很多地方,华山、西安、宝鸡、连云港、淮阴、南京、芜湖,然后从芜湖骑自行
车回桂林。
我到江西的时候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都不认识我了。
那一路上,我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子洁写一封信。

开学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她。
谁都没说什么,什么也无须表达。
也许,只有赤裸的相拥,只有肉欲的放任,才能迎合灵魂中早已泛滥成灾的爱情。
爱情是抽象的,我们是靠彼此的身体来把握的。


我没见过她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她给我一封信。
没说一句话。
信不长,说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她的左眼,那是假的,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邻居家的男孩用弹弓射瞎了。从小到大,别人都
叫她独眼龙,这个称呼让她受到很大伤害,她封不住别人的口,就学会了动手,渐渐的,她成了
大家眼中的坏孩子,同龄的孩子们没人和她玩。
二是她给我的不是第一次。她读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大她几岁的街头混混对她很好,常常为她出
头。她把这当成了爱,她很快的就把自己给了那个人,但是后来,那个男的还是和了另外一个女
的在一起。
我原来想和她说石小悦的事,先在看起来,得先放一放了。
我在她们女生宿舍楼前和她说我的想法的。
我说:“你太傻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真没和我说的必要。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那些发生的
毕竟是在我之前的事情,我在意和不在意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和你在一
起,不让你再受同样的伤害。”
她哇的就哭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那时候我真觉得尴尬极了。

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让子洁快乐起来,能正确面对自己和过去。
我用那辆陪着我走了两千多里路的老马带着她在桂林的大街小巷里逛,不停的吃东西,不停的买
东西,对于我们,花钱是最快乐的。
她从没问过我的钱是哪里来的。
那是我大二一年的学费,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把它花得一干二净,我用各种理由各种方式来搪塞
催我交费的学校财务处。
我只想她快乐。
其他的,我真没想过。


她怀孕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来的太早了。
我让她到大医院去做人流,她没去,她找了个小诊所,花了一两百块钱买了一种叫什么无痛堕胎
的药。
一连吃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等宿舍里的人都走了,她一边对我说:“好了,最后一天,什么都结束了!”一边
笑着吞下最后一片药。
刚开始时她还在和我斗嘴,翘着屁股,用手一拍一扭,做着鬼脸。过了十来分钟,她就笑不出来
了,捂着肚子说痛。我把她扶到床上,看见她的脸煞白煞白的,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痛,好
痛!”她双手捂着肚子,在床上不停的翻来覆去。
我当时手足无措极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用手给她抹了抹汗,是冷的。
“痛吗?”我问她。
“痛……”她答我的声音都变了。
我也慌了,“我给你揉揉,好吗?宝宝乖,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忽然她坐起来,推开我的手,蹒跚着往厕所跑,我紧跟着出了去。
她在里边呆了很久,我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她有气无力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我好怕她厕所里出
事。
门开了,她的头发零乱,面色惨淡,“出来了一点白白的东西,”她想对我笑笑,可我却想哭,
我扶着她上床,“那就是我们的宝宝,要是过几年他才来有多好。”她有些感慨。
我无言以对。
我以为这样过去了,可没过一会,她又捂着肚子,连鞋子都没穿,就往厕所跑。
一出来她就瘫软在我身上。
“植飞,我好怕,”她小声的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你不会死的,我们还要结婚呀,你得给我钱呀,上次打牌你还欠我十几万没还呢,我不准你
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阵哽咽。
她摸了摸我的脸,惨笑道:“你耍赖皮,是你欠我的。”
我心里有个声音哭道,是的,是我赖皮,是我欠你的!
“植飞,我想吃东西,我想吃康师傅。”她看起来好象好一点了。
我给她冲了一杯牛奶,喂她喝了。
她的呼吸渐渐有了些暖和,我稍微放了些心。
这时候宿舍门开了,她们宿舍一个叫唐姐的女孩子回来了,我便同她说了声,让她帮看一下陈子洁,就出去给她买吃的了。

[可能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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