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山新雨后[云中漫步摄] 再见她时,已是10年之后。
偶然的一次出差机会,行程中有这座陌生的小城。是的,就是她一直生活着的小城。
当车驶入这座小城崭新的迎宾大道时,他越发坚决起来,一定要去看看她。
到终于有可以支配的时间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他有些踌躇,这个时候造访,未免有些失礼。犹豫着按同学录上的电话打给她时,她真诚的笑声打消了他的顾虑。嗯!她马上就到路边等着他。
他照着她的指引,开着车缓缓前行,路很好走,新铺的城市主干道,若超市里的阿姨没指错地点,她住的小区应当就在前边。
将近时,他慢了下来,10年不见,她是什么样,他已全然没底。便细细地,一盏路灯一盏路灯地寻。远远见有一个着黑色大衣的身影,微微前倾着上身,朝着他的方向张望。
就是她了!
路灯下的身影依然那么熟悉,渐渐近了,眉际唇间,容颜依旧,丝丝笑容,依然无邪,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青春从未远离……
***
初初相识时,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中文系的三层小楼,浅浅地掩隐在满园高大的玉兰花树下。花开时,满园清香,那些树枝缀满了花朵俏皮的伸到窗前。他常常从课堂里转头张望出去,细细数白润花瓣里嫩黄的花蕊。回头,是教授平平仄仄的呤哦声。低头,是密密麻麻的字砌成的书。读着读着就烦了,总该有些什么东西,可以打发漫长的午后无课时光?
一晃眼,元旦就快到了罢。他跟一个爱摄影的男生鼓捣着做个性贺年卡。想法很简单,就是选些那时流行的贺年卡,在适当的地方镂空了,把相片套上去,然后翻拍、过塑、成型。
得有些成品来推销啊,于是找到了她——班主任说她最上镜,笑起来时,一对眸子就象清晨盛开在树叶上的露水一样清澈。他也这样觉得。
一个多月后,元旦过去了,钱没有挣到,但收获了一个小妹。
* * *
她把他让进客厅,他站住了左右看看,家具干净清爽,什物整齐有序,处处透露出一个利落女人用心经营的气息。是的,她就该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不是吗?妻子美丽贤惠,丈夫英俊帅气,女儿聪明伶俐,一切都那么圆满。
一会儿,男主人进来了,衣尾巴后跟着跳进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见到他,男主人转身对小姑娘说:“快叫叔叔!”
她笑说:“该叫舅舅!”
他蹲下身子摸摸小姑娘雪白的小脸蛋,说:“叫舅舅。”
小姑娘扑在沙发上望着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舅舅”。
他应了一声,突有点怅然。
一声舅舅,恍如前世。
* * *
“哥,午饭到教室来吃吧!”最后一节课后,她等着他到身边后笑着说。他有点奇怪,点点头。
等他扛着一碗饭慢慢上到教室时,她跟朋友坐在最后一桌,一边说话一边吃饭,抬头见他来了,她笑着说:“今天加菜呢!”等他走到旁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小菜,说:“我从家里带来的,吃吧。”
她家境应该不错,开学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剪着一个当时很时尚的短发,最长的一缕头发顺着脸颊跟若隐若现的酒窝贴在一起,打扮举止跟班里其他女生都很不同。
所以这样的小菜,要尽快消灭才对。他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把筷子伸进去夹一大把出来吃,可惜太辣了。也难怪,她的家乡离湖南就那么几十公里,几口下来就把他辣得眼冒金星,涕泪交加。
转眼到了周末,天气真是入秋以来少有的好,她找到他说:“哥,我们到尧山玩吧?”他说:“行啊!”于是便出发。
十路公共汽车在城乡结合部弯曲的街道转啊转,转到最后一站时,把她折磨得够呛,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吐个不停,他赶紧买了纸巾和水来给她,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然后慢慢踩着高大的桉树下斑驳的阳光,在幽静的道路上步行上山,偶尔有结伴的小鸟从头上倏的飞过,留下一串串属于阳光的明亮歌声。
日子缓缓地流淌着,象一曲关于秋的咏叹调。慢慢的,秋深了,路旁的桂花树散发出最浓郁的香味,飘进二楼转角的教室里,整个房间都氤氲着秋天的香。晚自习时,他坐在座位上看书,却被一个男生跟她搭讪时的笑声弄得莫名的心烦。他不时回头看,那男生就站在她座位前,嘻嘻哈哈的说着些请她看电影啊看录像之类的话,男生的笑声越来越大,他便越发烦躁起来。最后,在心中默默地数细了十声后,他站起来对她说:“小妹,我们去吃宵夜。”她应了一声,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夜风有点微微的凉意,他把衣服左右一掖,低着头在前面大步走,她双手插进衣兜在后面跟着。他回头想说些什么,好象又找不到什么话题,就慢几步等着她的步伐,到身边了,看到她墨绿色的衣服背后腰际间三角的小碎花装饰了,又加紧脚步。
青春呵,为什么总交织着那么些难以言状的烦恼呢?
又是周末,班里举行舞会,那个时候,扫舞盲是新生的第一课,他是永远也学不会的那一类人,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看她跟另一个女生跳着快三,可能是旋转得太厉害了,转到墙边竟一下没站稳,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同学们哄的一声笑了起来。他赶紧走过去,问:“你没事吧?”她站了起来,恼恼地在他背上打了几拳。他笑着问:“这样也要挨打啊?”又是一阵笑声,倒替摔倒的她们解了困。
平安夜,她把他从宿舍里拖出来去听唱诗。这个城市的基督教堂,白色的尖顶,树立在这座南方小城秀丽的山峰中有点怪怪的和谐。听完出来,夜已很深,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行人,路灯照着两个人的身影时短时长,就象刚刚听完的圣歌中长长短短的节奏。说些什么话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不时有欢笑声和凛凛的风一同飘远。
三月三,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她,拖着他要去龙胜,结果宿舍没回什么都没带,转身跟着她挤上最后一班车,第二天上龙脊,夜宿在瑶家。清晨早起,走得急,他什么洗漱用品都没带,她把自己的毛巾拧干了递给他:“你用我的洗把脸吧?”他拒绝了,女孩子贴身的东西那么干净,他怎肯让自己弄脏了。掬一捧山泉水往脸上一泼,水很凉,心很暖。
……
时光象琴弦上华丽的滑音一样轻快的在指缝间溜走,总有一些美丽的音符在心中一直回旋,却止于回旋而已。跟大多数来自农村的男孩子一样,他对于未来有着无可名状的向往与担忧。这样的向往令他迫切地想知道未来究竟是怎样,这样的担忧又令他常常陷入莫名的沉思:自己能够给谁带来什么,能够给谁以确定的给予?沉思的结果却总是归于痛苦,是的,除了无法确定实现的梦想,他一无所有。
他无法不在面对她时沉寂。他该是一个内敛的小男生,太谨慎一直都是他的缺点罢?或者,这样的谨慎还不如说是自卑与自大在青春时无奈的交织?就这样不知不觉丢失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就这样不知不觉一擦肩,一辈子。
慢慢的,慢慢的,她不再跟他宵夜,不再有出行,不再往他的坐位上多看一眼,不再有林荫道上有意无意地偶遇,甚至,不再说话。他就这样心碎而又执拗地跟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慢慢疏离,慢慢陌路……
只是那些刻满青春印记的芳芬美好,足够他在今后每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拈花轻嗅,弥久益香。
* * *
小坐了一会儿,他便告辞。两口子坚持要送到门口,他推辞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
初冬的夜,冷风有些沁人,他不由抖了一下,那个平安夜的风,该比这时更大吧。
说完道别的话,一时沉寂下来,他突然好想跟她握手。然而男人主动伸手总该是失礼的,他就那么局促的站着,望着她。她垂下了眼帘,似也踌躇了一下,一瞬,又坦坦然走近几步,清清爽爽地伸手过来。
他赶紧伸手过去,握住,一秒钟后,使劲一握——一生之中,不会再有如此的紧握。松手,上车,不敢再回头。
一握手,十年。
一松手,不知何年何月,还需千般际遇。

空山新雨后[云中漫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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