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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平乐名字上虽然有个“平”字,但是城镇这一块地方却少有平坦的宽地,房子多是临江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下一家的二楼阳台,往往齐平着上一家的地面;上一家推窗而望,看到的多是下一家的檐角,边上还可以看到小小一方青绿桂江,再远些就是黑山脚了。
小妹就站在下一家的阳台上吹肥皂泡,倚着掉了红漆而斑驳的木栏杆,噘着小嘴正想鼓个大一点的泡泡。小雷公则是猫在小妹阳台前的台阶上,握着根细细的竹竿准备挥打,我和七斤则在和小妹阳台齐平的我家廊檐下,隔着一棵正长起来开着变色大花的木芙蓉树,拍手唱歌:“小妹呀伊呀小妹,真水呀伊呀真水,一双呀大眼睛,弯弯的呀柳月眉……”小妹听了,格格一笑漏了气,一个大个的泡泡又消了,甜甜地嗔了我俩一眼,又吹一个。我和七斤又唱:“小妹呀伊呀小妹,真水呀伊呀真水,问你有几多岁,男朋友是哪一位……”小妹装着变了脸色,大声嚷道:“哪个有男朋友,你莫乱讲啵!”泡泡也不吹了,把小口盅的肥皂水往前一泼,噔噔噔离了阳台进屋去了。小雷公不走运,恰好就湿了头,用手不住摞着顶上那几根碎毛,一脸苦瓜。我和七斤哈哈大笑。小雷公气了,挥着竹竿来打我们,于是我和七斤又开始了逃乐逃乐的一天。
这是我童年时的经历得最多的一个场景,时间似乎定格在初夏。
早上还有广播,在鸡公此起彼伏的叫唤声中,广播嘎啦嘎啦的响几声,然后就有乐曲飘出来,是《歌唱祖国》。乐曲奏完,听到的就是女广播员甜甜的声音:“平乐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听众朋友们,大家早上好……”这会还有隐隐的薄雾在游荡,乳白色的空气在“U”型建筑群间静默。早起的人们慢慢的动作,洗漱、打扫、出门买菜,对广播里的新闻司空见惯似的缄默倾听。这时起身对我们这般大的孩子来说显得太早,呆傻地坐在廊檐下的竹床上,睡眼惺忪,无甚有趣的风景。米兰花太小,小黄米一般细碎;吊兰还没开花,飞挂的根枝杂乱;蓖麻树刚长起来,深紫色的嫩叶还算鲜活,可还不是关注它的时候。要到蓖麻果完全长成,刺球儿黄黑了硬了,我们才争相采摘下来,剥出花朗朗的蓖麻子,积攒多了卖去收购站,据说用来榨飞机油的……就那棵木芙蓉青翠,还开着大花,粉白粉白大团大团的。小朵儿的有一点红,那是昨儿就开过了的,也还耐看。我就想着,花的颜色怎么会变的呢?半天也没谱,大人们喊了,“还没漱口啊!”忙跑了去。
那时小妹七八岁,还常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小雷公、七斤和我在下一级仰着头,看着仙女一样漂亮的小妹,纷纷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小妹说谁对我好我就当谁的女朋友。我们都说我对你好,我对你好。小妹说你们拿出证明来看。我们仨于是跑开了,一会又回来,我和七斤神神秘秘的收着点东西,小雷公空着手,脸上尴尬的。我和七斤笑话了,小雷公家穷的,什么都没有!小妹说东西拿出来。我最得意,高举着一朵大大的盛开着的木芙蓉花,送上前去,小妹呵呵笑着收下了。七斤脸上怪怪的,一伸手居然拿出一只熟鸡腿。这家伙,又从卖烧腊的父母案台前耍花招了。小妹也高兴,一手握住大嚼起来。轮到小雷公了,我和七斤嘿嘿笑着,看他能变出什么。小雷公阴私了好一阵子,黑着脸说我力气大我保护你。我和七斤笑得不行,小妹也格格笑开了,小雷公气了,伸手一拳砸我鼻梁上,我捂着鼻子眯了眼,七斤赶紧一脚踹在小雷公后臀上,小雷公又转身过去追打,看着快要追上了,我也赶紧说起辱笑小雷公的话,小雷公再转回来……小妹拍手笑着,七斤机灵逃着,小雷公凶凶地追着,我说花麻溜嘴地说着,最后四个人又抱成一团都开了心,吵开了初夏的一个又一个中午。
中午是喝粥的,就着各种腌制的酸菜。酸菜种类很多,因为不怎么喜爱,记得的不多。各家大致相同,端着碗在廊檐下串门,彼此尝尝,三姑六婆各自说着自己得意的一手腌酸巧事。趁大人不在饭桌前,我们就用力在那碗蒸酱里搅寻肉粒,好运的话能夹到全瘦的,很香很爽。豆酱都是自家腌制的,经常在我家门前长长的台阶两旁晒。架块火砖,垫块平板,一个大钵头满满的黑糊糊的黄豆瓣。大人们常嘱咐我们旁边点耍,莫打烂钵头。我们怨愤那两排钵头占了好地,只好跑到了巷子里去,认识了更多的人,玩出了更多花样年华。
小妹后来上初中了,交了男朋友,却不是小雷公、七斤和我仨中的任何一个。小妹说话不算话,当初说得好好儿的,男朋友就在我们三个人中选一个的。可能那时太小,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过了几年,我外出求学了,寒暑假得空回来看望住在老房子的伯父一家,问道伙伴们的情况,开始都不错,说小妹去了桂林,当导游;七斤跟父母做烧腊,再不愁吃鸡腿了;小雷公去了广东,做保安……反正着这日子都还不错。参商交替,再问起时,喜忧各半。导游的把自己导到了老板床上,被老板娘追打;保安的保住了别人伤了自己;只是做烧腊的生意做大了,还开了分店,烧鸡腿多得肯定可以拿来砸人出气了。
撇开手里的圣贤书,我常望着那棵木芙蓉树发愣。木芙蓉的花色一天在变,总还是美……咱平乐的依山房已经满了山头,也向周围滩地森山甚至对面河铺展开了……而那深夜里车渡口要过河的急车辽远的笛声,依旧在我梦里回响;瓦楞间突然探出头来的金黄圆月,时常在推开木扇窗前怀想;然而那棵木芙蓉,以及盛开着小妹仙女一般笑脸的青葱年华,怎么就随着缓缓东去的桂江水转过黑山脚,渐行,渐远,一去不回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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